(节选自《建筑业导报》2006: 03)

Photo ©冯路,2006
11.2, 12:32
他说,批评与实践共同建构了二十世纪的建筑学。批评,或其构成理论,与实践就像硬币的两面。它们无法分离。通过对历史、文化和技术层面的合法化的确立,它们相互证明,并使新的建筑学展现出最大的社会文化价值。
11.2, 12:45
我想,硬币的两面从不分开,但却有着永恒的距离。批评与实践,又或理论与实践,正如知识的两种形式(如福柯所说,可说的与可见的形式),有着天然的内在的距离。一方呈现,另一方面就自动隐匿。隐匿并非消失不见,而是,在距离的另一端,以不可见的方式在场。
11.2, 12:56
East Midlands 机场,我身处‘距离’之内。从S城到日内瓦。候机厅内黑色皮椅面对面相隔距离大约一点五米,可供陌生人平静相处,亦可供百无聊赖之下的随机交谈。黑色皮椅背靠背的相隔距离大约零点一五米,耳鬓可及,却永不相见,正如硬币的两面。
11.2, 18:40
他说,二战后的思想、信仰危机也打破了批评与实践之间的相互信赖与合作。建筑实践变得自我信赖,内部沉思;而传统的激进的批判思想则将它自己发展成某种意识形态建构的国际化斗争,这集中体现在六、七十年代。
11.2, 18:45
我刚离开美丽的日内瓦湖畔,在日内瓦的一侧。已经是夜色。步行距离并不长,从湖畔就回到了火车站。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半小时后,我就将到达今日的终点,洛桑。它在日内瓦湖畔的另一侧。
11.3, 22:00
洛桑真是个美丽的城。提着鞋,光脚走在湖畔秋末的沙滩上。我在水与岸之间,恰如走在硬币薄薄的棱边上。自然与城市之间的关系,紧密相依,而又平静相隔。距离,既远又近。
11.4, 10:50
离开洛桑,前往Lauterbrunnen,离开大湖,前往高山。途经Bern, 少为人知的瑞士首府,要去看Renzo Piano的Paul Klee博物馆。
11.4, 11:05
他说,在当下后结构主义和政治虚无主义的认识论下,批判只能是个临时系统。从多元化的平台出发,今天的批判可以形成一个复杂的领域地图。这就是他的‘当代建筑学的地形’。而我刚离开洛桑车站的一号站台,在瑞士自然变化的地形中行进。
11.4, 15:44
Paul Klee博物馆今年方完工开放。它门前的红色钢构,概念来自于一九三七年Paul Klee的绘画作品Unstable Signpost。这个二十世纪初期的杰出画家,康定斯基的密友,曾是Bauhaus众多优秀教员中的一个。车窗外已经可以看到大山,火车正开往Interlaken。Interlaken城市坐落在两湖之间,当地称之为双子湖。我从未见过如此贴近湖面的火车,轨道距离湖边,也就一米略多的样子。
11.4, 20:34
Lauterbrunnen是Jungfrau山区一个在山腰上的小镇。我躺在一间叫Valley Hostel的小旅馆的单人床上。这是个单人间,不超过六平方米,窗框漆成天蓝色,透过窗户,远远地可见山谷。
11.4, 20:56
他说,在厌倦了表现主义之后,六十年代从艺术界开始有两种思考意义的方式。一方是极少主义,而相对的另一方,是波普。他说把Mies解读成最后的古典主义是毫无意义的。Mies是极少主义,是材料主义。Mies,或者建筑学,不能像艺术的极少主义者那样与外界完全脱离,Mies的思想是从材料性出发。一九六八年,是现代运动终止,而后现代登场的一个标志。这一年,Mies的柏林国家美术馆建成开放,而Deleuze最重要的哲学著作Repetition and Difference出版。
11.5, 20:57
他说,经验、历史和作品通过它们的写作交织在一起。它们使得建筑实践变得具有传达性和逻辑性。从职业工作之中逃离出来,从经验与工作的孤立的领域中逃离出来,是为了寻找值得聆听的言语。
11.5, 21:29
小旅馆的走道里,有各种各样前人留下的物品。其中居然有日本当红女作家江国香织的小说,台湾的中文版。“一下子便抵达终点,而那里却是一片荒野。”她这样描述她与情人之间的爱恋。旅馆的另一边有一大群吵吵嚷嚷的韩国人,而我住的这边小楼里陆续来了三队中国男女,都是在英国读书的年轻人。像我这般单身旅行的,并不多见。
11.6, 8:29
俯瞰山间云雾缭绕,并不十分难得,只要登山就行。然而坐在火车里看着美景,却是罕见。此刻,火车攀爬在欧洲之脊的Jungfrau山区里。突然,窗外地面就有了冰霜,再突然,雪山已经从窗外扑面而来。十六年时间,三百工人,九点六公里的高山铁路,在二十世纪初,梦想成为了现实。
11.6, 13:47
从山上下来,上了前往Interlaken的火车,两分钟后开车。这是一趟精确的旅行,有如这个国家的钟表。今天,我要经过Lucerne、Zurich,去Basel。一小时前,我在欧洲最高的火车站Jungfraujoch,海拔三千四百五十四米。在车站邮局,我寄了张明信片给家人,他们在遥远的中国。
11.9, 14:21
Herzog & de Meuron 的建筑,总是让我产生既近又远的感受。明明就立在街边,却总是有不在场的幻觉。是否当极少主义的艺术品安置在现实场景中时,它们就必定存在硬币的另一面,就必定带你去往另一个想象的世界,必定让你体验那种遥远而又贴近的距离。Basel这个城,就因为这些个建筑作品,并不只是H&de M的,成为一个充满内在距离的城市。这种距离给城市空间最大的张力,可见或不可见。我现在Basel机场,阳光灿烂。这个机场留下了最后一个有关距离的趣味,它的一半属于瑞士,另一半属于法国。
(注释:“他”,西班牙建筑师和理论家Ignasi de Solá-Morales,巴塞罗那建筑学院的历史和理论课程教授;“他说”,全部来自于他1996年MIT出版的Differences: Topographies of Contemporary Architecture 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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