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29

瓦园三惑

冯路
(发表于《建筑业导报》2007:01 No.339)

十月七日,在当日闭馆的前一刻,我终于寻入瓦园。 瓦园于我,有三惑。其一,图与物;其二,建筑与场地;其三,审美与社会学。

最先看到的“瓦园”,并非深藏在军械库展区末端处女花园内的实物,而是发布在网络新闻中的效果图。这张效果图有着国内建筑表现图像所特有的细腻和优美,宛如实物。然而所谓逼真终究并非真实,建立在图像中的意境也未必能实现在现实空间里。简单举例,图中树木形态优美,且枯枝无叶,和灰色的瓦面放在一起,很有些静默出尘的意思。然而现实中的处女花园却绿叶繁茂,树形普通。双年展九月开馆,意大利正处夏末之际,即便十月初秋,威尼斯也并不像北方城市一般满地都是落叶。图画与实景之差,就首先让我在步入处女花园瞥见瓦园的那一瞬间迷惑顿生。效果图中瓦园看似规模较大,效果颇佳,然而相比之下,实际尺度却要小很多。这其中,显然有设计变更的缘故,据说为展方条件所限,不能实现初衷。但是,也显然有效果图制作中设置广角或推远距离所虚构而成的宏大场景。效果图从来都不能反映真实感受,建筑师常借优美的图像应付业主,久而久之,却容易带来另一个危险:自己也信以为真,并把它当成考量设计的主要手段。话说至此,与其说我怀疑并质询建筑师王澍受限于图,还不如说我已经发现自身为图所惑的危险状态。

所谓园者,当以游为主。游园,就是一个动态的感受情景的过程。这个动态,通常由路径来引导。以我个人之见,这就是为什么瓦园的点睛之处恰在瓦面上有一条竹道曲折而上的缘故。这个设计概念本身抽象,干净简洁,取意在先而不拘于形。瓦园的有趣之处,还在于“内外”之间。中国传统园林所特有的空间体验,于我而言,恰在于那种游刃于内外之间的时空展开。内外相融,传统园林主要由曲径步道和竖立的或开或闭﹑或漏或透的墙窗门屏相应而成,简单说,就是游览路径和空间界面相互配合。然而游园总是在“屋顶”之下,虽偶有登高望远,或露天而行,但身体总是在“屋内”。瓦园却将路径设于“屋顶”之上,转折前行,身在“园内”而“屋外”。这就是它的有趣之处。正如策展人范迪安和王明贤在双年展图册中所言,“它是一个屋顶或者一片倾斜场地,亦或一处不同类型的花园”。然而瓦园之趣,却只在进入瓦园之后。依展览区路径进入处女花园,除了隐秘的正道,还有一条通畅的小径。我循小径而入,首先入眼的却是瓦园尴尬的背面。我的第二个疑惑也因此而成:此园与彼园,瓦园与处女花园,有着什么样的对话关系?

Photo ©冯路,2006

瓦园自为建筑而又自为场地的自足性似乎鼓励了它与处女花园这一现实场地之间无需建立更为亲密的对话关系。瓦园成为处女花园中的一个景点,而不是将处女花园转入瓦园之中。这其中或许有两处关键:一处在于瓦园得以成形的瓦顶斜面,另一处在于步道与路径。瓦片铺就的斜面过于专注“正面”效果,而轻待侧背之面。这种以固定正面视角为优先的考虑恰恰却是园林所需避免的做法,结果瓦园只能“游”于其上,而不能“游”于其外。同时,这也因为瓦园没有与处女花园现有路径产生足够积极的联系。这不仅在于瓦园对场地的呼应,只取主道而忽略小径;同时还在于瓦园自身之竹道与外部路径之间的微弱关系。

疑惑之三,在于所用瓦片的两种身份。瓦园所用之瓦,都从旧房拆除中收集而来。正如策展人王明贤在新京报采访中所说,大规模拆迁改造是中国当下城市发展的重要现实状况,因此采用拆旧废瓦在双年展上重新建造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实践活动。这个实践活动在我看来,也非常切合本届关于建筑学和社会的主题。这些瓦片具有双重身份,一方面作为传统的建筑材料具有审美上的指向;另一方面也因为它见证了中国当下大规模拆旧建新的城市发展,以及这种高速城市发展所包含的诸多严重社会学问题。然而让我疑惑的,正是在最终作品中,瓦园之瓦的审美指向成为被表现的主要内容,而其所特有的丰富的社会学内容却轻易地被消解了。瓦园中,王澍瓦面斜铺,展示许江《黑瓦•白瓦》组画的敞廊侧立于旁,二者形成一个从空间到物象的对话。《黑瓦•白瓦》清淡雅致,与瓦园意境到也相得益彰。然而恰是瓦片这种被强化的作为建构材料的优美,及其对传统审美的虚构指向,使其在纪录社会事件与历史中所承载的现实的灰暗与沉重被轻易化解。据说不少参观者都觉得瓦园甚美,然而仅仅“瓦园甚美”,却并非它理所应该唤起的全部评价。

Photo ©冯路,2006

1 comment:

Anonymous said...

It's interesting.